動機
顯式解告訴我們一條軌跡會走到哪裏;動力系統則問附近一整族軌跡如何一起演變。若把某個狀態稍為擾動,解會一直留在附近嗎?會返回原來狀態嗎?答案是否依賴擾動的方向和大小?這些問題往往不需要完整解出方程,也能用幾何或不等式回答。
「留在附近」與「返回」必須區分。方程 把每個初始狀態固定不動,原點是穩定的,因為小擾動永遠保持很小,但受擾後的狀態不會回到零。相反, 不但使小擾動保持很小,而且使全部軌跡趨向原點。二維振子則提供另一種穩定而不返回的現象:鄰近軌跡沿鄰近閉曲線運動,振幅不會衰減。
本節研究有限維實空間的自治系統 ,由純量相線走到線性系統,再進入非線性能量估計。
定義
假設 在開集 上局部 Lipschitz。局部唯一性給出通過每個 的極大解,在存在的時間記為 。自治性與唯一性推出流恆等式 ,但只在兩邊都有定義時成立。不能在定義中偷偷假設整體存在;軌跡可能在有限時間到達 的邊界,或向無窮遠逃逸。
平衡點 滿足 。平移座標後可設它位於零。以下穩定性都指正向時間;可選任一固定範數。有限維範數等價,所以定性結論不變,但估計中的數值常數會改變。
定義 3.1.1
(穩定、吸引與漸近穩定)
若對每個 ,都存在 ,使 時,解對所有 存在並滿足 ,則零是 Lyapunov 穩定的。若某個零的鄰域中,每個初值的正向解都存在且趨向零,則零具有局部吸引性。若同時穩定及局部吸引,便稱為局部漸近穩定。
穩定性的量詞次序要求同一個初始容差對全部未來時間有效。固定有限區間上的連續依賴性,本身不足以證明這一點。若存在 ,使全部 及 都有 ,則稱為指數穩定。整體漸近穩定則要求穩定,並且在所聲明的整個狀態空間內,每個初值都正向存在且被零吸引。
對連續可微函數 ,定義沿軌跡導數 ,這正是鏈式法則。若 ,且附近每個非零狀態都使 ,就稱 在零附近正定。若非零點都有 ,就稱沿軌跡導數負定。這些詞可用於一般函數,不只用於二次型。
整體論證還需要緊緻次水平集條件:連續正定函數 的每個集合 都緊緻。這等價於徑向無界,即 時 。若極限條件失敗,就有一個無界序列落在同一次水平集;反過來,極限條件保證每個閉次水平集都有界。有限維空間中閉且有界便為緊緻。這個條件把能量有界變成狀態有界,卻不自動保證該處有解;仍需向量場在整個相關區域具備存在與延續所需的正則性。
定理/命題
定理 3.1.2
(線性系統的譜判準)
對 ,零漸近穩定當且僅當 的每個特徵值實部嚴格為負,此時更有指數穩定。零穩定當且僅當全部特徵值實部非正,且虛軸上的每個特徵值都半單,即相應 Jordan 塊全為一階。有特徵值實部為正時,零不穩定。
概念視角代數
以 Lyapunov 方程檢驗衰減
對實方陣 ,「每個特徵值實部嚴格為負」等價於一個代數條件:矩陣方程 有對稱正定解 。其中一個方向正是下面線性化證明中構造 的積分公式。反過來,若這樣的 存在,則沿 的 滿足 。於是 以至 都指數衰減,譜判準便排除所有實部非負的特徵值。譜描述要求找出特徵值;代數描述只需解一條線性矩陣方程並檢查正定性,而且直接提供非線性論證所用的能量函數。
定理 3.1.3
(Lyapunov 直接法)
設 在零附近局部 Lipschitz,,而 在零的某鄰域連續可微且正定。若該處 ,則零穩定;若除零外有 ,則零局部漸近穩定。
要得到整體結論,另要求 在整個 上局部 Lipschitz, 在整個空間正定,每個次水平集都緊緻,並且每個 都有 。此時零整體漸近穩定:每個初值的正向解對全部 存在且趨向零,而平衡點穩定。
在整個空間上局部 Lipschitz,是說每個狀態附近都有局部 Lipschitz 估計,並不要求全空間共用同一個常數。例如多項式 的導數無界,卻在每一點附近滿足所需條件。即使每個狀態都有局部解,也未必排除有限時間逃逸;定理中的緊緻次水平集負責補足這一步。
定理 3.1.4
(嚴格衰減平衡點的線性化)
設 在零附近連續可微,,令 。若 的全部特徵值實部嚴格為負,非線性平衡點就局部指數穩定。若出現實部為零的特徵值,這個判準一般不能決定非線性系統的結論。
證明思路
證明
(Jordan 塊與譜判準)
一個 Jordan 塊對矩陣指數的貢獻為
若 ,指數衰減壓過每個多項式因子。塊數有限,因此存在 使 。若有正實部,可在對應的實不變直線或平面上取任意小初值,令軌跡最終離開固定鄰域。若特徵值在虛軸,非平凡 Jordan 塊會產生無界多項式增長;一階塊則只產生有界旋轉或常數。這些模式雖可有界,卻不衰減,所以阻止吸引性。由此同時得到譜判準的充分及必要方向。
證明
(能量屏障、延續與吸引)
對直接法,在假設有效的鄰域內取半徑 的閉球。球面緊緻且 正定,故 。由零點連續性,可取更小球,使其中 。沿軌跡 不增,因此從小球出發的軌跡不能碰到大球面。把大球選在定義域內部,便使軌跡被困於緊緻子集;延續定理保證全部正向時間存在。這就證明穩定性。
若沿軌跡導數嚴格負,先把軌跡困在更小緊緻球。對任意小的 ,穩定性給出 ,使一旦進入該小球,之後便留在半徑 內。若軌跡從不進入,便一直位於避開零的緊緻環帶,該處連續的 有上界 。積分後會使 最終為負,與正定矛盾。因此軌跡會進入並留在每個指定小鄰域,故趨向零。
整體情形先固定任意初值 。全空間的局部 Lipschitz 條件給出唯一極大解,而能量不增使它留在緊緻集 。若極大正向時間 有限, 在 上連續而有界,所以 有界, 時 滿足柯西(Cauchy)準則並有極限。極限仍在 ,該狀態的局部存在定理便把解延長到 以後,矛盾。因此每個初值都正向存在到任意時間。
穩定性已由局部球面論證得到。要證明任意 的解被吸引,給定 ,取相應穩定半徑 。若軌跡從不進入小球,它就一直在緊緻集 中。連續的嚴格負導數在此有統一上界 ,足夠長時間後會使 ,矛盾。故軌跡必進入小球;自治性與穩定性使它此後留在半徑 內。任意 都成立,便得到趨於零。證明順序不能顛倒:先有全部正向時間的延續,再使用任意長時間的下降矛盾。
證明透視
直接法中每個假設在哪裏用上
正定性只用了一次:使球面最小值 為正。若 ,這個最小值為零,屏障便消失。能量不增再使 球內 的集合成為陷阱,於是得到穩定;由於陷阱是緊緻集,也得到延續。吸引性需要另一個獨立步驟。在 與外半徑之間的緊緻環帶上,連續函數 嚴格為負,因此取得最大值 。軌跡若一直留在那裏直至時間 ,便有 , 大時為負。整體版本中,緊緻次水平集取代了小球的角色:它使 為緊緻集,先排除有限時間逃逸,再提供同一個一致上界 。若沒有緊緻性, 可沿逃逸軌跡趨於零,矛盾便不會出現。
只要找到合適的二次能量,線性化定理便化為直接法。
證明
(由線性部分構造二次 Lyapunov 函數)
對非線性線性化,寫 ,其中 。嚴格衰減的線性部分給出
積分由指數衰減而收斂。對 ,,所以 對稱正定。把被積矩陣微分再從零積分至無窮,就得到矩陣恆等式。取 ,有
在足夠小的鄰域可使 ,所以 。若 ,就有 ,故 。不變次水平集保證軌跡一直留在所選鄰域,開平方後便得到狀態的指數估計。這說明高於一階的小項為何不能在局部抵消嚴格衰減的線性部分。
例題詳解
例題 3.1.5
(同一相線上的兩種平衡點)
對 ,平衡點為 。右邊在 為負、 為正、 為負。箭頭因此在零附近向外,在一附近兩邊向內。唯一性阻止非恆定軌跡穿越平衡點:若它到達平衡點,經過該點的唯一性會使它與常數解重合。
初值在 的解遞增且被一限制,因此有極限 。若 ,連續的正變化率在極限附近有正下界,解便會持續以固定正速度增長,矛盾,故極限為一。略高於一的解同理遞減至一,給出局部吸引性;向內箭頭也給出穩定性。但負初值會在有限正向時間逃向 ,所以一在整個實線上不是整體吸引的。
例題 3.1.6
(只從一側吸引的平衡點)
考慮 ,平衡點為 和 。右端在 與 上均為正,在 上為負。因此 兩側的箭頭都向右:左側箭頭指向 ,右側箭頭卻背離 。這稱為單側吸引或半穩定;它並非 Lyapunov 穩定。
設 。向量場局部 Lipschitz,唯一性保證非常數軌道不能在有限時間穿過或到達平衡點。因此軌道在 內遞增;它留在這個緊緻區間中,延拓定理便保證解對所有 存在。它有極限 。若 ,連續性會使 最終有一個正的下界,與收斂矛盾。所以 。
若 ,同樣論證把遞增軌道限制在 ,並得到 ;若 ,軌道在 內遞減,也趨向 。因此 漸近穩定。要看出 不穩定,取 :任意充分小的正初值都趨向 ,故最終離開這個 鄰域,無論初值多小。從左側吸引不足以滿足「所有附近初值都保持接近」的穩定性定義。
快速檢查
(對 ,判斷右端在 和 分出的三個區間上的符號。哪個平衡點只從一側吸引?它穩定嗎?)
利用唯一性排除穿過平衡點,再利用有界單調軌道確定極限。
解答 · 答案
符號在 上為正,在 和 上為負。因此 從兩側吸引,是漸近穩定的。零從右側吸引、從左側排斥:例如任何 內的初值都遞減至 。故零雖吸引正初值,仍是不穩定的。軌道被限制在初值與相關平衡點之間的有界區間內,所以上述延拓及極限論證適用。
例題 3.1.7
(中心穩定但不吸引)
對 ,取 ,則 。每條軌跡保持初始半徑,所以選 即證明零穩定。非零軌跡的範數不變,故不趨向零。特徵值 都半單,與有界但不衰減的行為一致。
相反,系統 只有特徵值零,卻有非平凡 Jordan 塊。解為 ,任意小但非零的 都使軌跡最後離開任何固定球。因此一旦有零實部,只看實部符號並不足夠。
反例模式
相同線性化的三個非線性答案
純量方程 在零的導數全等於零。第一個的解為
故零整體漸近穩定,但衰減慢於指數。第二個解的分母改為 ,每個非零初值都在有限正向時間逃逸,故零不穩定。第三個的解全部為常數,零穩定但不吸引。因此相同的零線性化可以對應三種不同結論,必須回到非線性項分析。
例題 3.1.8
(嚴格下降的非線性能量)
考慮 ,取 ,得到
在 的區域,最後一項至多為 ,故 。取包含於此區域的足夠小圓形次水平集,它便正向不變,所以 ,證明局部指數穩定。估計明確限定了成立區域,不會把同一不等式擅自延伸至全部狀態。Jacobian 為 ,線性化定理也獨立給出相同局部結論。
例題 3.1.9
(先保證延續,再給出整體衰減估計)
對 ,取 。向量場在全空間局部 Lipschitz, 在整個空間正定且有緊緻次水平集,並有
整體定理先保證每個初值都正向存在。把微分不等式乘以 後積分,得到 ,故全部 都有 。這裏得到整體指數衰減;僅有嚴格負導數時,收斂可以較慢, 就是例子。
常見錯誤
常見錯誤
(能量不增不等於吸引)
在正定條件下證明穩定,卻不單獨證明吸引;振子就是反例。即使有阻尼,零導數集合也可能含有平衡點以外的點,這時需要具備額外假設的不變性論證。定理中的嚴格負定條件,正是避免省略這一步。
常見錯誤
(局部最小值不等於正定)
只有局部最小值也未必足夠。例如 在整條直線上為零,不能控制 方向距離。證明中球面最小值必須嚴格為正,清楚展示正定性的作用。整體論證還需要緊緻次水平集,否則軌跡可能在能量有界時向無窮遠逃逸,失去延續的控制。
常見錯誤
(零附近的正則性不等於處處正則)
也不能以零附近的正則性代替遠處狀態的正則性。令 對 成立,但 ,並取 。它在零附近局部 Lipschitz,且每個非零點都有 , 的次水平集也緊緻,卻沒有從一出發的經典解。若有,則 ,所以充分小的正時間有 ;該處 強迫 ,其在 的右導數為 ,矛盾。能量符號的代數計算不能補救不連續狀態處缺少的存在性假設。
不能把幾條數值軌跡當成穩定性證明。圖只追蹤有限個初值及有限時間,穩定性卻對每個充分接近的初值和全部未來時間量化。相線、譜分析或能量不等式才補足這些量詞。
總結
穩定性控制全部未來的偏離,吸引性描述最終極限。線性系統的全部特徵值實部嚴格為負時有指數衰減,附近較小的非線性項不會破壞此結論。虛軸模式要另外檢查,零實部更可能使線性化無法判斷。正定 Lyapunov 函數把沿軌跡不等式變成幾何上的限制,嚴格下降則進一步給出收斂。
練習
快速檢查
(分別判斷 、 的零點是否穩定、吸引及指數穩定。)
逐個座標考慮。
解答 · 答案
解為 ,Euclidean 範數不超過初始範數,所以零穩定。非零 不衰減,所以不吸引,也不漸近穩定或指數穩定。一個穩定平衡點的每個鄰域內,仍可有其他平衡點。
快速檢查
(以 Lyapunov 函數證明 的零點整體漸近穩定,並解釋為何沒有一致的局部指數估計。)
使用 及顯式解。
解答 · 答案
多項式向量場 在整個 上局部 Lipschitz。 在全空間正定且有緊緻次水平集, 在非零點嚴格為負,故直接法給出正向存在及整體漸近穩定。對任意固定而非零的小初值, 只以多項式速率衰減。任意 下, 都趨向無窮,與指數穩定所需的界矛盾。
快速檢查
(用相線分類 的所有平衡點。)
列出三個平衡點分開的四個區間上的符號。
解答 · 答案
平衡點是 。 在 為正、 為負、 為正、 為負。箭頭在 兩側都向內,故兩者局部漸近穩定;在零兩側向外,故零不穩定。被鄰近平衡點限制的單調解,也給出相應局部極限的嚴格理由。
快速檢查
(對 、,使用 證明局部指數穩定,並給出導數估計成立的一個明確區域。)
在兩座標小時,把 控制為 的倍數。
解答 · 答案
有 。在 上,,故 。包含於此正方形的足夠小圓形次水平集是不變的。積分再開平方,得到 ,證明局部指數穩定。
快速檢查
(對 、,用 證明整體漸近穩定,並求 Euclidean 範數的指數界。)
檢查整個狀態空間上的向量場假設,並解釋估計為何對全部正向時間成立。
解答
多項式向量場在整個 上局部 Lipschitz, 屬於 、全空間正定且有緊緻次水平集。沿解有
除零外嚴格為負,故整體定理給出延續及整體漸近穩定。積分更強的不等式,得到 ,開平方即有 ,對每個 成立。